萤火不温风

无缘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生。

【楼诚】三缄其口

01

02

今天的月亮是一牙带着毛边儿的月亮。

明诚陪着苏珊散步,苏珊的脚步轻快,浅棕色的披肩发和薄呢的裙角也是毛茸茸的,看起来很温暖。

舞会散场前,乌克兰的学长趁着喧闹问苏珊:“明诚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苏珊回头看着明诚,狡黠地弯起眼睛喊他:“诚!”

明诚不明所以地回头,苏珊笑容灿烂地对他挥挥手,转过头来耸耸肩说:“你看,他的眼睛里没有女朋友。”

——

苏珊跟明诚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但爱情总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时间地点人物都理想,偏偏少一点天雷勾动地火的契机。

明诚则似对自我魅力一无所知,他架着近似明楼的金丝眼镜半低着头看书,薄薄的阳光自图书馆高高的窗棂里落下来,从早到晚地在他那副面孔上依依不舍地流转,苏珊在他对面画速写,在他起身冲咖啡的时候没头没脑地说:“我要是学了一点油画就好了。”

明诚给苏珊带小礼物,请她喝咖啡吃奇奇怪怪不同于故乡的甜点,在每个节日用法语和中文写贺卡,礼数完备,言谈亲昵。

——

日子流水样儿过,第二年开学的时候明诚去接苏珊返校,又过了几天,苏珊突然往明诚的咖啡里连加了几块方糖。

明诚敏锐地在咖啡里闻到一点儿甜香,出于对苏珊的信任喝了下去,立刻被齁得咳嗽起来。

苏珊在他对面眨眨眼:“我还以为你喝不出来呢。”

明诚顾着喝水,一眼也没给她。

苏珊笃定地下结论:“你恋爱了,女朋友在中国。”

明诚诚恳地请她解惑。

苏珊仔细地端详着明诚周正的面孔,像是要好好记一记。牢牢记住一张东方人的面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分辨出明诚却并不难——最好看的那一个。最后她摇了摇头做坐了回去:“有些时候人们可能会认为你们的国家和我们的国家思想会有些不一样,但就这件事而言,如果你还要我来为你解释,这就太不通情理了。”

——

失去苏珊的日子没有阻碍明诚在巴黎流水样儿的生活。
苏珊挽着新男友在校园里碰见明诚,明诚微微一滞,也如常地回应她的问候。

明诚怀着一点儿微妙的心情给明楼写信交代这件事,最后总结。

“我对她并无期待。”

苏珊没什么不好,甜蜜温暖,像新烤的蛋糕或者曲奇。明诚饮食上有一点嗜甜,除去咖啡等几样,明楼在家喝的是清咖啡,所以他自一开始就不知道咖啡还能放糖,待到后来习惯已经养成,习惯这东西有时不算根深蒂固,但一脱离惯性就总有那么一点不适意,如同袖口脱出的一根线头。他没有理由不喜欢苏珊,相处时的喜悦也不必遮掩,但苏珊对他的影响永远只在她出现的刹那,鲜明耀眼地一闪,当她离开后明楼送的腕表又开始滴滴答答走针。明诚自己的生活里从不曾自然而然地浮现苏珊的影子。

小个子的阿德里安在校外写生时碰到过明诚几次,他们在远离校区的地方喝了一点酒,断言明诚移情别恋,黄昏的天色中酒气花香都醺然暧昧,明诚喝得面热,用酒杯贴在脸颊上降温,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德里安炭笔下的小人张牙舞爪地表演,代表明诚的那个小人高举着双手喊:“我爱的是我的祖国!”穿裙子的小人站在船边留下一滴夸张的眼泪。

阿德里安的理由合情合理,明诚总归要回国,而苏珊这样的女孩是属于法国的。明诚没有反驳,他没和苏珊谈论过这个问题,甚至没有想过这个矛盾,就像他没有体验过幻想和她老上二三十岁并肩走过塞纳河边,或许她代表的对明诚来说一直是一种崭新的生活,但他内心深处的答案仍然是拒绝。

明诚合上钢笔,熄灭台灯,在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

这封信是寄往上海的,他并不知道明楼又到哪里去了,除此之外还有给明镜、明台的,摸在手里都有一些厚度,明镜曾说让他不必麻烦,写一封就好了,明诚答应了,仍是三封往家里一寄,其实给明楼的那封也并没有什么特殊。

回信的时候惯常是他们三个写一封来,明楼在家的时候就会执笔,写大姐说什么,明台说什么,其他那些边边角角就是他自己要嘱咐明诚的,条理清晰,少叙家常,话也不多,但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是能聊到一两点钟的。

——

明诚的信还没写完。

他失眠了。

毛茸茸的月亮自半夜开始澄明透亮,窗外的树桠在床头向天花板疯长,卧室门外一点点出来面包隔夜的甜香。
他翻身起来披上衣服,匆匆忙忙给明楼写和明镜一样的话,然后取出词典里还没干透的叶子,将信纸翻面,用尺子轻轻压了几下,留下大半片叶子的脉络。

动作有些急,他将叶子拿起来才发现它在留下脉络时微微错了错位置,原本清晰的脉络纠结成了深褐色的牵缠不清的血脉。明诚抖了抖信纸,把碎屑抖弄干净,然后迅速装进了信封,钢笔熟练地在信封上署名。

重新躺回床上时他听见有鼓噪的声音从他的心跳一直奔涌向血脉,很快,他就沉沉地睡着了。

一个战战兢兢的印调

疯狂打call!!!强推!!!

猫爪必须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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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mi剑雨秋霜:



抱歉占tag!




十三号;


星期五;


这几天北京气温跳水,所以你们咪带了个围巾,无比应景的是围巾上还有只黑猫。


很好,这等日子实在适合搞事情。


那就,来个印调?


 


讲真去年夏天,就是一个简单的发想,一种对楼诚的崇敬,再加上一次去埃及的旅行,诞生了《开罗日记》。这是咪的第一次写文试水,却在断断续续的写作过程中,意外的收获了不少的鼓励,不但让素来没啥长性的我有写下去的动力,而且从此一发不可收。


后来,无知者无畏的小透明为了庆祝自己有了300个粉丝,不知天高地厚地、傻福福地开了个点梗,就酱,《大梁皇帝的幸福现代生活》晕乎乎上线鸟。


一直觉得,我琰皇萧景琰,本身真是个不易的人。他刚正不阿,对于朝中之事自有一把量尺。他是个好皇帝,但是这皇帝做得实在太苦了——更鼓滴漏,焚膏继晷,日思夜想,一切只为了黎民社稷,国泰民安。唉,你们咪是亲妈啊,所以看不下去啊!这样好的琰宝宝怎么能不幸福呢?SO,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嗯,不管怎么样,《开罗日记》和《大梁皇帝的幸福现代生活》现在均已完稿,计划年底之前出个两个本子。


没错,就是两个!


因为需要预计成本,所以现在咪窜上来问问:有要的没有?


基本情况:A:《开罗日记》,历史正剧向,外交军事题材。正文十二章,番外六章,G文2-3篇【大神写的哦,是谁我奏是不说】全书大约7-8万字。


B:《大梁皇帝的幸福现代生活》,现代穿越题材,正文二十章,番外六章,G文2篇【大神写的哦,是谁我还是不说】全书大约12万字。


福利是必须有的,具体咪还没有想好,但肯定不会少嘿嘿嘿嘿。


 


呼呼,大概情况就是介样,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开下方链接,阅读文章。


【楼诚】【楼诚衍生/沈剑秋/刘承志】开罗日记 (一)


【楼诚】【楼诚衍生/胡靖/多cp/穿越】大梁皇帝的幸福现代生活  (一)




看完竟然还有兴趣的朋友,请在评论区留言。 如有不便也可私信进行回复。


想要《开罗日记》的仙女们,请选A;


想要《大梁皇帝的幸福现代生活》的天使们,请选B;


两本都想收的仙女天使们,请选A+B。


 


肥咪对手指,胆战心惊等结果中……




致谢:


 @【季节替而岁岁安】    @蓝子   @helene  @断桥难行 


76号墨镜厂工作室:






暗搓搓存一个荣大少爷。

重刷荣石cut被剧情虐得暴风难过,为了这样一个槽点满满的剧这么难过又觉得有点搞笑,但是就像泡泡说的,既然为他而来,荣石好就足够了。

【黄赵】穷途

01.

2003年,黄志雄在纳西里耶第一次见到赵启平的眼睛,只看见他的眼睛。


身体已经被麻醉,大脑也早已被枪炮轰炸到迟钝昏聩,但仍痛苦的讯号源源不断地反馈传达,像每根神经都被疼痛撑得饱胀,只好疯狂地涌向大脑。


黄志雄不能动,可他躺不住,焦躁暴虐的激情炙烤着他的脊背,他的身体被强行叫停,精神却仍停留在战场上。他感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是生死一线的场景里他只能看见一双医生的眼睛。


他闭上的眼睛试图回忆,茫茫的黄沙替代了他自以为能想起的家乡,他的人生原本就什么也还没来得及有,孤注一掷的筹码也只是他自己。


他又将眼睛睁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个陌生人剖开的感觉很微妙,榴霰弹炸伤了他的右腿和腹部,医生把塑胶管和纱布垫伸进去。


 

在这座伊拉克南部的老城里,赵启平用刀打开黄志雄的身体,从黄志雄的视角看过去,陌生的医生眉头紧缩,眼瞳深黑,一滴汗在额角。


医生的眼睛专注冰凉,落在他的创口上,他奇异地感受到一股凉意,翻滚躁动的疼痛平息下去,大脑里的声音安静下来。


他应该是个东方人,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什么都好,他漫无目的地想,努力开合着嘴唇想发出一点儿声音,但肌肉无力,甚至开始怀疑开合的嘴唇也只存在于自己的臆想,觉得自己活像黄沙上一条嘴唇开合的鱼。


但赵启平突然转过来了,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初步的清创完成,黄志雄要被送走了,他看见赵启平用眼睛对他安抚的笑了一下。


 

黄志雄很快被送到了野战支援医院,昏沉中又接受了一次手术。


失血的寒冷断断续续让他怀念起阳光、阳光下滚烫而漫无边际的沙地、马赛的酒馆里格格不入的火盆,浑身又燥热起来,他想到一双冰凉的眼睛,那双眉眼像战场上每个人一样疲惫又亢奋,但那双圆圆的眼睛一定不属于战场,他的眼睛里应该有温州那样的柔云煦雨,清亮坦荡,而不是在这么一个鬼地方。


他想笑,是自己觉得搞笑。他妈人都要死了,可他在操心这个医生为什么来这里。


但他又无比庆幸,这像一双神赐的眼睛,当他看见它的时候居然觉得他绝不会就这么死了。


 

野战支援医院的走廊里,黄志雄被痛醒。


他周围都是和他一样缺这儿少那儿的人,消毒水的味道给人一种远离炮火尘埃的错觉,有人念经似的重复圣父耶稣玛利亚。


黄志雄出生在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家庭,对信仰唯一的印象来源于他奶奶的老姐妹,他们的邻居,那个灰扑扑地跟堂屋融为一体的老妇人,身上总有一股缭绕的香火味儿,说起话来神经叨叨,丝毫也不通情达理,在他离家时又眼巴巴地赶去,隔着车窗塞给他一个护身符。


偷渡到异国他乡之后对外国人这一套敬而远之,当初他们全副武装地坐在颠簸的吉普车上,还有战友从领子里拿出十字架握在手心,但最后的结局他也很清楚。


他百无聊赖地躺着,痛不痛也不那么在乎,在漫无目的地遐想里那双东方的眼睛一闪而过,一句话清清楚楚地出现,一瞬间仿佛获得了他的信任。


“神爱世人。”


满脑子楼诚,啊,楼诚!

老相册:

雪地里的拥抱

1934年,巴黎,Fred Stein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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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公众号:老相册


【楼诚】三缄其口

01

明台跟着出国念书之后,“明家小少爷的女同学们”就逐渐成为了明家人习以为常的一部分,就连明镜,在去过一趟学校,亲自确认了学校里都是一些正经女孩子之后,也不再一个个地打听人家的家境人品,全家上下都知道明台心里压根儿就还没有让人家女孩子过门的打算,说是朋友,就只是朋友。

那一点朦胧的喜欢与遐想,在旧时或许已经撑得起一段婚姻,但对已经明白“恋爱自由”的这些学生来说,恋爱远比婚姻新鲜好玩得多。在明台这里或许连恋爱都还谈不上,只是同学间的欣赏揉杂着异性间天然的相互吸引。

明台性格虽然跳脱,但到底是明家的孩子,大事上的分寸明镜是放心的。他生得俊秀,性情飞扬,又会玩嘴又甜,还时不时能拿点儿小礼物讨女孩子欢心,在女同学里颇受欢迎。明镜开明,理解不了的时候就先找有板有眼研究教育理论的明楼开小会,明台拉着明诚在门口偷听。

明诚当“从犯”已经颇具经验,他有自己的一套,明台的事情什么时候帮忙藏着掖着,什么时候适当抖露一点给大哥。明台开始还有自己的小算盘,也想找几条阿诚哥的小辫子捏着,但明诚在明台面前早就是个滴水不漏的哥哥样子,他不想让明台发现的事情,明台即使知道有这么件事情,也百般不得要领,狡猾起来简直滑不留手。

这些事情里就包括明诚有喜欢的人。

明台也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一撺掇阿诚哥就愿意陪自己一起听墙角的原因。

明台有点儿兴奋,自觉是全家第一个知道的人。

 

厚重木门的隔音效果比想象的好,大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抬高声音说话,往好了说是风平浪静,明台百无聊赖,拉着阿诚哥要走。

走出几步,明台一拉明诚的袖子:“阿诚哥喜欢谁?”

明诚当然不会在明台面前失态,停下来挑起眉毛看着明台,明台笑嘻嘻地追问:“我认不认得?长得好不好看?”

明诚了然一笑:“我看你这么多同学里,就上次你跟着去过生日的那个最漂亮,是不是她?”

明台缩一缩脖子:“不愿意说就不说嘛,还要拉上我。”

明诚笑一笑,眉眼带点茫然的温柔。

 

明镜安排明楼出国读书,第二年明诚就跟去跟明楼“相互照应”。

明诚懂事早,在明家待了几年后,生活的方方面面反而显得比明楼仔细周到,与其说是天性谨慎,不如说是被生活磨出来的敏锐。有一部分人被生活

蹉磨着就会逐渐麻木,而另一部分人恰巧相反,他们会反复观察与记忆比对,久而久之对周围人的情绪反馈格外留意,甚至形成无意识的习惯,明诚就属于后者。

刚到陌生环境的明诚很不习惯,语言与风俗的不同让他感到自己一无是处,什么也做不来,全靠明楼手把手地教。浴缸里烧热水的铝丝纠缠在一起勾起他痛苦的回忆,不知名的香料加在时大时小的火煮出来的粘稠面条里,像是小时候煮出来糊弄自己的东西。好在现在明楼在,明大少爷也会为洗澡烧热水焦头烂额,和他一起皱眉吞咽难以下咽的食物,为彼此的表情相视一笑

后,明楼临时决定跟明诚一起出门买面包。明诚替明楼压好领子,明楼就顺手拍拍他的肩,像要赶走不存在的灰尘。

明楼教他英语和法语,明楼不在家时他自学,明楼在家时小测,明诚站在明楼面前读书,明楼坐在椅子里看自己的课本,时不时给他纠正发音。明诚念:“Tu aimes. Tuaimes. Tu aimes.Tu m'aimes?”(爱。爱。爱。你爱我吗?)

明楼把他发音里的生涩和僵硬去掉:“Tu aimes. Tu m'aimes?”

明诚念:“j'aime. j'aimej'aime.Je t'aime.”(爱。爱。爱。我爱你。)

这次他的发音很熟练很标准,明楼目不斜视地继续看书。

明诚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Je t'aime.(我爱你。)

 

明诚聪明,老师又是明楼,他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学得飞快。

很快明楼发现家里大大小小事情明诚都能应付妥当,索性甩手全交给明诚来当家。再带明诚买东西的时候明楼就站在小店的外面,隔着玻璃的橱窗看明诚跟店主神采飞扬地聊天,居然已经能讲一点价了。

他不由自主想起明诚刚来法国时见于颜色的焦虑,行动间像小时一样介于畏缩与乖顺间,他还担心过明诚会不适应新环境,但明诚毕竟不再是那个小孩儿,他在明家得到的不仅是生活上的照顾,更是一个独立的可以被尊重的人格,他学会了知识,也学会了学习知识的技巧。眼下明诚就用短短的时间重现完成了蜕变,已然能自如地在异国他乡生活,眉宇间的神气也重新明朗起来,而这一切坦诚来讲并没有让明楼费太多的心,反倒是明诚适应了这边的生活后,自然而然地接手了明楼的起居。

过了一会儿明诚兴致高昂地抱着袋子出来找明楼,明楼点一点头夸他:“不错。”

 

晚饭期间明楼问明诚对今后的去向有没有什么想法,明诚的筷子一下子就停住了,含着食物安静地看着明楼。

明楼的意思是他已经具备在国外独立生活的能力了,大可像明台一样自己挑喜欢的学校和专业,他记得明诚以前对经济学也感兴趣,理工类的学科成绩

都不错,如果对学校不太了解,他也可以替明诚介绍介绍。

明楼停下来问明诚:“有喜欢的学校吗?”

明诚把食物咽下去,垂着眼睛看碗:“大哥的学校就很好。”

没等明楼把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说出来,明诚就开始接着往下问他:“大哥还有什么推荐的学校吗?”

明楼的眉头皱起来,明诚已经放了筷子,就坐在他面前,但是不看他。

明诚很少回避明楼的目光。明楼把可能的理由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一次离开家人的伤感他能理解,但不至于这样,难道是牵动了小时被遗弃的伤口?但

他带出来的人他很清楚,明诚没有那么脆弱。

明楼想起他出国的时候明诚去送他,那是他们第一次分别,明诚执意要替他提箱子,最后他让明诚把箱子给他,明诚就是像现在这样,低着头不看他,

他知道明诚是把情绪全压在眼底,但他只看得到黑压压的一痕,像雪天露出地面的枝桠,他无从知道这棵树长成了什么模样,只知道明诚难过。

明楼看见的这小小的一枝,是从明诚的树上长出来的,明诚的树在他心里,只敢露出来一点点,因为他自己也只知道这棵树的根扎得很深,纠缠在他心里让他备受煎熬,但他难以给他下一个定义。他以想当然地觉得是喜欢,但他悄悄地跟明台,跟他所有能看到的人的喜欢一一比对,他又觉得不像,他的这份喜欢要复杂得多,使他茫然无措。

分开一段时间吧,想清楚,整理清楚。他觉得自己也像一棵树,明楼是他的光,他拼命地向着高出生长,但仅仅如此是不能成为另一束光的。

回忆让明楼的眉头舒展开了,他想换更温和的措辞询问明诚,明诚却重新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一如既往的没有阴翳,神态认真。

 

明诚让明楼不要送他,明楼还是请了半天的假,目送他上了火车。

一个学期后,明楼去火车站接他,然后一起在火车站等明台。

明诚拎着箱子下车,环顾四周,没等明楼挥手示意就看到了他,眼睛一亮,

大步流星地朝明楼走过来,然后停在他面前笑着喊:“大哥。”

这个年纪的青年长得飞快,跟阿诚在一起的时候明楼没什么感觉,分别了一个学期,去接车的明楼着实吃了一惊,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拍明诚的肩膀,却发现明诚的个子已经窜了好一节,抬手拍肩的这个姿势不太顺畅了。

明楼仔细地看明诚,明诚黑了一点儿,也瘦了,面上的轮廓清晰起来,神态也变了一些,像去了一层无形中的拘束,眼神直视起来带了些锋芒,笑起来

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灿烂得像法国南部热烈的阳光。

明楼和明诚并肩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散碎地聊学业和生活,明楼想起明诚的来信,来信里他和明诚第二次谈论情感方面,明诚交了一个女朋友,显然不是他从前保证会告诉明楼的那个,明诚那时候的神态认真而珍重,清晰地重现在他眼里,汪曼春的影子又匆匆忙忙地一闪而过。

他止住念头,转而问明诚:“阿诚在学校里交了一个女朋友?“

明诚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似的点了点头:“她叫苏珊。”

【黄曲】只续不断的故事

给兔老师 @helene 的生贺!因为开学考拖欠了两天的生贺…
是糖!新的一岁天天开心~

曲和回国后就再没出现过,电话接得也又快又急,李熏染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曲和家探望,还没上楼就先在小群里丢下一个重磅消息——曲和八成是恋爱了。

小李警官描述得绘声绘色,曲和跟一个陌生人并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傻笑,一会儿又起身着急地拉那个人,傍晚昏暗的楼道里两个人一边上楼一边搂搂抱抱地接吻。
最后总结:“我没好意思上去。”

凌远适时接话,表示以后他们也可以用这样的方式阻挡一下不辞辛苦来蹭饭的各位同志。

李熏染飞快地回了一条:“他们的脸皮厚得像三哥擀的饺子皮。”


李熏染的消息吓懵了大半群。

曲和出国前决定跟崔瑶离婚,半年多的时间一直意志消沉,几年的等待原以为是纠缠不断,再吵再闹也总归是会解决合好,没想到说散也就散了。曲和身边这些朋友或多或少知道曲和有点艺术家的性格,理想主义,脾气上来容易冲动,日常琐事偶尔敏感,重情义也情绪化,所以也都觉得他俩还有复合的可能,有意无意也还帮他留意崔瑶,没想到崔瑶那边还没动静,倒是曲和先迈出了新生活的一大步。

还没等他们商量好如何约见曲和,曲和倒先联系了赵启平。

赵启平在这件事上保留了难能可贵的专业素养,只留下一句:“别人出国都是带回纪念品,和和直接带回了个大活人。”

这位神秘男友的来历总算有了交代,曲和跟在后面简短地介绍,“黄志雄,男,法籍华人,认识一年,交往还不到一个月。”

鉴于赵启平的言简意赅,大家有些担忧起曲和这位男友是否有隐疾,曲和却在群里重新活跃起来,字里行间一扫离婚后的阴郁,但也看不出刚刚恋爱的甜蜜,更像是等崔瑶时的状态。庄恕四下里率先猜测,这该不会是还没追到吧?


第二个见到黄志雄的是季白。

季白和曲和认识的时间最长,算起来曲和比季白要大上几岁,可季白打小就有领袖潜质,在刑警队几年更磨得沉稳老辣,说起话来反像比曲和年纪大。曲和生日临近,季白又任务要出去,算了算日子多半是赶不上了,干脆找时间先请曲和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曲和在小区门口碰到了学生家长,热情的中年女人两手拎满菜,提起孩子嗓门儿又高又亮,染过的头发兴致勃勃地抖动,季白听的无聊,加之小区有些年头了,花花绿绿的雨棚布满了时间留下的污痕,挡不住盛夏傍晚的暴雨,就说要先给他把没吃完的蛋糕送回去,学生家长谈兴正浓,完全不在意曲和回应了什么,曲和在心里叹口气,赶紧解了钥匙递给季白。

季白打开门下了一跳,曲和家里光线很暗,隐约一看活像刚遭了贼,桌子四仰八叉倒在客厅正中,沙发伏在地上,布艺枕扔得到处都是,原本的画框铁艺一类的雕塑全不见了,隔断的两扇玻璃门只剩下框架,地上没见玻璃渣,整个客厅又空又乱,桌子上的玻璃缸倒是好好放在一边,一小尾锦鲤游来游去。

季白眉头皱起觉得反常,不像遭贼反像寻仇,轻手轻脚往里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卧室里“哐当”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季白上步开门抢近拿人一气呵成,那人反应却也极快,季白手上没能锁住腕关节,脚下也被他猛然回身带了一个趔趄。室内空间狭小,季白手上不松,借着他往回手的力道骤然发力一送,手腕反转想把那人反手拿住,这才察觉那人力道极大而且经验丰富,手上不做挣扎反而趁他抬手的动作提膝欲击他侧肋,非但没被带动,竟然是想把他往地上带。



曲和按了好一会儿门铃门才打开,门口站的是黄志雄,沙发上坐的是季白。

曲和被吓了一跳,没顾得上季白,先冒出一句:“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又要去找你。”

黄志雄没说话,只给他一个温和的微笑,他现在不好抱曲和,穿着的宽松短袖被汗湿透了,湿嗒嗒地贴在身上,锁骨的轮廓清晰地突显出来,胸口被曲和涂抹的笑脸还是哭笑不得的样子,显出底下隐约的肌肉线条。

沙发上的季白面上带笑,但曲和看得出来不是轻松友好的状态,他环顾了一圈,东西都好好的,锦鲤还在游啊游,但摆放的位置都变了,他就知道黄志雄这次的劲儿还没过去,不过还好。

三个人的谈话干巴巴的,黄志雄表现得礼貌而客气,季白看在曲和的面子上友好地敷衍了几句,起身告辞。
曲和送走季白后坐到了黄志雄的旁边,刚想说话黄志雄先开了口:“我跟他刚打了一架。”

曲和一抬眉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俩打架?谁输谁赢?”
“聊了一会儿就松手了,” 黄志雄仰靠在沙发上,把头偏向曲和,“不然我觉得我能。”

曲和也仰靠在沙发上,把头偏向黄志雄笑起来:“我也觉得你能。”

——同时心里盘算着赵启平知道了就是谭宗明知道了,季白知道了就是庄恕知道了,黄志雄如果愿意的话,就可以让他先见朋友,再见家长,循序渐进了。



曲和很快接到了季白的电话,在刑警队长逻辑严谨的盘问下开心地竹筒倒豆子交代彻底。

黄志雄生病了,但他现在已经会回家找曲和治病了。



黄志雄的病也是曲和的心病。

他倒不是怕黄志雄,是担心他有朝一日会彻底把自己封锁起来,毕竟在认识曲和之前,黄志雄的PTSD一直向着最典型的方向恶化,曲和也亲眼见证了一部分。

他们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离婚,嘈杂的酒馆里曲和打电话解决后续问题,黄志雄在他的背后跟周阿雨拼酒。
曲和一个耳朵听着他们争来争去,心里其实嗤之以鼻,哪有那么多“不能”“不可以”,无非是不愿意。

黄志雄扶着醉酒的女人回去了,曲和一个人慢慢喝,一整个青春的荒唐故事他要用一瓶酒的时间倒带重来。
黄志雄又回来了,沉默地坐回原位继续喝酒。

大概是酒后吐真言的舌头捋不顺说不出母语以外的语言,曲和给自己的鬼使神差找理由,他回身对黄志雄晃一晃手里的酒:“喂,干杯。”

醉前醉后的酒瓶都是满的,醉前装酒,醉后灌满一瓶子自己也觉得是半真半假的心事。曲和不记得黄志雄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是被冷醒的。醒的时候黄志雄已经走了,显然酒量比他好,万幸的是把他自己的帐给结了。



曲和常常要练琴,房东脾气好,可也明确表示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好,不希望住在阁楼的他常常练琴。

曲和在他住的这片地方摸熟之后,索性就去广场和流浪艺人混在一起卖艺。

他的琴拉得好,到后来总有几个人定点去听,曲和偶尔也为他们延长演奏的时间。

黄昏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隔着一条街站着也不靠近,面向着他一动不动,曲和一开始没发现,直到每次都是他收拾东西走那个人就走,才确定那人是来听他的大提琴的。

一连几天,有时隔几天再来,曲和好奇地追到近处看了看,发现是黄志雄,犹豫了一下试着上前攀谈。

熟悉到能在人群里认出黄志雄的身影之后,曲和发现不听琴的时候黄志雄常在广场旁的教堂周围徘徊,但他不跟聚在一起的信众交谈,偶尔有人找他也没见过他聊过几句。跟曲和倒是经常聊,不过每次聊的都不多,像是单纯分享用母语交谈的轻松,两个人坐在街角喝酒。



曲和喜欢黄志雄的什么?什么时候喜欢上黄志雄?

黄志雄也想知道,但曲和没有答案。

黄志雄总想离开,曲和说:“我如果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可能就能不喜欢你,但我不知道。”

黄志雄发病的时候可怕又可怜,曲和不知道怎么治好他,就像他哄学音乐的小孩子一样用简单的话和诚恳的态度哄他:“你这样也没关系,大家都有脾气不好的时候,你就是脾气不好的时候特别不好一点,等你好一点了就过来,我还需要你当我忠实的听众。”

其实除了大提琴听众,黄志雄也会听曲和讲以前遗留的一肚子牢骚,黄志雄在心里觉得那些都是可以大手一挥的小事,但曲和愤怒痛苦的时候,黄志雄知道那些事对他成了“让曲和愤怒痛苦的事”,就也不再是小事了。

曲和的大提琴里最初震动他的有“平静”,其实也有“痛苦”。

招致痛苦的原因或许不同,但痛苦总是共通的。

黄志雄也不止一次地想把曲和赶走,为此甚至说出他战场上的经历,但曲和全盘接纳:“这不是你的问题。”

曲和认定的事很难改变,他早已毕业,当过老师,做过教授,但在认定的事上偏偏执拗得像青春期少年,梗着脖子往前走,谁也拦不住。




赵启平说黄志雄在逐渐恢复,不再反复闯入性地痛苦地回忆起战争,情感范围的限制也逐渐好转 。

早晨的时候曲和起来练琴,家里隔音效果不好,不过邻居和上下楼都是老人,这个点儿早就下楼遛弯买菜了。
曲和教黄志雄拉大提琴,黄志雄用曲和的旧琴练习,声震四壁,曲和虚捂着耳朵笑:“你这水平还离家出走,还不抓紧时间好好练习。

黄志雄拉下他的手,吻他近在咫尺的耳垂和面颊。





曲和买完早饭回来又不见黄志雄,家里干干净净的。
曲和心神不宁地去上课,课上到一半有人在栏杆外大喊:“曲老师!生日快乐!”

小孩子们一下子停下来叽叽喳喳地讲话,曲和抬头就看到黄志雄扶着栏杆站在外面,怀里抱着一束花,带头起调:“祝你生日快乐——”

围在曲和周围的小孩子竟然也就跟着他唱起来。

"我已经唱过了,您的白天的歌

在黄昏的时候,让我提着您的灯走过风雨飘摇的道路吧"

"当我在那日子的终了,站在您的面前时

您将看见我的伤疤

知道我有许多创伤,但我也有医治的办法"

"如果您愿意,您就熄了灯吧

我将明白您的黑暗,并喜欢它"




《飞鸟集》与楼诚

【楼诚】来归处

关键词:借问酒家何处有

@楼诚深夜60分

俄历十月,北方以北。

先有永夜,流放在四野的星才显出微末的轮廓,接连着奋不顾身地坠地,山火摇荡,烧出一个黎明。


明楼在读书,书下掩着一本书。

早餐后他跟明镜提起过,仍要与几个同学组成的学习小组一同讨论交流,晚些回家,明镜欣然地应了。课后明楼留下,拿出纸笔,几个人最后敲定了一遍游行的路线。

细节讨论完,他掐着时间去接明诚,明诚果然在看着书等他。明诚看得认真,他无意惊动,安静地走过去,站在了边上看明诚的进度,知道这一章快结束了,索性等他看完了一章。

"这本快看完了?"

"已经看完了,重看一遍补一补摘录。"明诚仰着脸看他,神情有些得意。

明楼忍不住笑了:"好,我回去再给你挑几本。"

明诚看书看得比明楼快,有时简直是一目十行囫囵吞枣,但明楼不拘着他,专业以外的书籍顶多问问他感兴趣的方向,给他挑上几本好的,他读什么,怎么读,一概不插手,只在明诚读过之后又重看上两眼。

明诚有时自己道听途说要来看的书他也给设法给明诚找来,明镜私下跟明楼谈他们家这两个弟弟,总觉得明楼对明诚爱护不够,其实明楼在有些方面对明诚近乎纵容,吃穿用度不过是生活习惯,明家的孩子不至于惯坏,读书治学却是终身大事,明楼让明诚自己走,他不掌舵,小心翼翼控着风浪给明诚护航。


明诚在读书,巴黎的读书会,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教他读书。

明诚自幼敏锐,他在山茶嫣红的清香里嗅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可他好奇,又隐隐觉得这些书里藏了些跟他脑海中知识共鸣的东西,于是顺水推舟。

舟一下行得很远了,远到明诚看不见明楼的影子,新鲜又惶惑,他竟走上了一条明楼不曾走过的路。


殊途同归。

平心而论,这条路明诚走得不如明楼艰难。

形骸放浪又体面,神魂克制又热诚,用重压与忙碌下铺天盖地的苦偷舌尖心尖一丝儿甜。

仅有的私人情感上,明诚学会克制,明楼试图保温。

"接下来还需要做什么?"

"等待。"

"这是指示?"

"这是命令。"


天地潮来,河山历历。

然而不死而殉道,本就比死而殉道要难得多。


明楼到了在祖国的北方,他种下一颗树。

如果有人把它砍断,就能看到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春材疏松,冬材致密,周而复始。

每年他都像在变,其实一层裹着一层,他从没有变,所经历的一切都深深地陷在内里。直到它老而心无余力,细菌把心侵蚀空了。

明楼伐去很多棵树,和很多树一起拼凑一个指标。夜里木头在火里毕剥作响,身上也慢慢暖和起来,像他也在火里。而他最得意的那棵在千里之外的火里,他们一起慢条斯理地烧,火星轻飘飘地上升,像能一直升上去,这天也终究会亮的。

end

前段时间沉迷杨牧的诗,在火车上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居然做了一个风景离奇又很漂亮的梦,醒来之后就忘了,今天在火车上突然想起来了,又觉得醒来之后剩下的这种感觉很像梦到了楼诚,但这个梦里肯定是没有人的。

现在只想午睡能梦回去,躺。

【楼诚】三缄其口

明台开始表现出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时,明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明诚也早该到青春期了。

明诚上进,学习向来是不要他费心的,但明楼有时很喜欢在他做功课的时候拉一张凳子,坐在他边上看看书,或者读读报,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认真地思索让他有一种微妙的自得感,尤其是声音从门外传过来时——大姐对着他们的小少爷又是哄又是劝,还有一叠声地喊阿香来热点这个添点那个,最后少不得让明楼亲自去趟震上一震,又反过来被明镜一顿数落。

明楼推门进来坐回去,明诚扭头姿势刚结束,他笑起来总喜欢微微一抿,却对嘴角那点弧度没什么抑制作用,明楼捕捉到了他的笑意,敲了敲扶手:“下回就轮到你这个做哥哥的去管教他了。”

明诚这几年已经鲜亮了不少,不在于衣履整齐,而是对上明楼的眼神里偶尔活泼狡黠的神气,这会儿他说:“不敢不敢。”却抬眼意有所指地向着门外一瞥,明镜的絮叨适时响起,明台在撒上几句娇,今天这场就算结束了,明大少爷又可以安生地看书读报了。

明诚又可以偷偷地用余光看明楼了。

他活动活动手腕,挺了挺瘦削的脊背,把写字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点。


明台的情书刚一曝光,明楼就被明镜喊去语重心长地聊天了。

“你说说你,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

明楼垂手立在一边,无奈至极,他情感方面天生不甚敏锐,两个孩子的情感问题一直是明镜负责,可明镜事务繁忙,又渐渐被逼出了一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也不能时刻留心,两个毫无带孩子经验的人对着这封错字连篇又幼稚天真的情书不知作何处理。

明镜的青春戛然而止,明楼十岁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开始懂事,他是要挡在姐姐前面的,两个人心态几乎都是一夜大变,自身的回忆毫无参考价值。最终明镜一拢流苏披风“哒哒”地下楼说去找明台谈谈,明楼想起他的那个孩子,心里咯噔一下。

明诚的性格他是最清楚的,这个家里除了他没人怀疑过明诚的性格,那点活泼的生气一直以来像若隐若现笼在明诚身上的,明楼不知道这是他本身的性格使然,还是他用来幼年赖以生存的那点聪明劲儿告诉他这个家中需要这样一个老二。


盛夏明亮的阳光把树影印了半张桌子,锃亮的笔尖从纸上沙沙地划过去。明诚知道明楼在看他,人对熟悉的人的视线是有感应的,明楼视线的触感与众不同,落在身上有一点酥痒,心里也痒痒的,让他生出一种别扭的欢喜。他喜欢被明楼注视着,从明楼把他抱回来开始,明楼的目光就牵动着他,为了让那双眼里的期待和喜悦多一点点,他在这目光里痛苦又欢喜地脱胎换骨。

明诚还记得小时候总觉得一年的时间很长,回忆起小时的事情也似梦非梦,只有残存的感觉是清晰的,除去鬼影幢幢,还有几个温暖的大块形象。

人说到底都是以貌取人的,不在美丑,而在善恶,见到一个人的瞬间心里就有判别,奇怪的是这直觉往往是准的。小孩子实诚,喜欢就给抱给亲,不喜欢就躲得远远的,长大了就得应付,还要琢磨自己是怎么一副模样。明诚很小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怎么样能让自己看起来讨人喜欢一点,他琢磨出来的那些对桂姨总是毫无用处,但在明家他似乎能用上一点两点。

说到底他有点嫉妒明台,毫无顾虑,天生可爱,很快他又为他的嫉妒感到羞愧,然后茫然。不好的人他想躲着,好的人他又放在心上珍重着,生怕自己举动不当,可畏首畏尾的样子也不可爱,这些苦恼悄悄地长在他心里,外面还是一个安静乖巧的孩子。

只有明楼是不同的,他像天生对明诚有一种责任,对明诚的关注毫无缘由。明诚起先有些惴惴不安,他害怕被关注,又渴望被关注,何况这关注是来自明楼的。学着开始当哥哥的明楼记得“长兄如父”,明台淘气,明镜理所当然让他唱红脸,他就慢慢拿捏起了兄长的威严,对着安静到要随时消失在家里的明诚却不能这样,他直觉这是个敏感细腻的孩子,就这样被交到了他手里,让他不知所措,感到自己身上的责任重大,只好四处讨教教育方法研究教育理论。

最后理所当然,明楼成了明诚眼里最好的一个人,跟在明楼的后面让他心安理得,明楼的一举一动都被他悄悄地记下来藏起来,有的是目标,有的是可供回味的私藏。明诚记得清清楚楚,明楼沉思的时候面色也沉下来,眼里敛聚着深沉的墨色,鼻梁挺直,唇线抿紧,神色有点不近人情的锋锐,笑起来眉一挑,眼一弯,温柔得如沐春风,对他则常常介于这二者之间,这些神情被他翻来覆去地回忆,慢慢发酵,透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来。


明诚心重,明楼斟酌着怎么开口,他想了想自己,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像一只小小的鸟雀,他不由自主笑了笑。

明诚隐隐约约猜到了一点明楼过来的原因,但他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就索性装作不知道。

明楼想了想,开玩笑似的开口道:“明台在隔壁学校找了个女朋友,这事儿你知道多少?”

明诚见招拆招:“我不知道,他哪里会告诉我。”

“胡说,他哪儿藏得住事儿啊,第一个就该告诉他的阿诚哥。”

明诚抿了抿唇,这事儿他确实是第一个知道的。放学路上明台神秘兮兮地叫住他,要告诉他一个秘密,此后一连几天提起他的“朋友”神采飞扬,闹了矛盾就耷头蔫脑的,找他要解决方案。

他是怎么说的?他要明台去找大哥,大哥有经验。

明台一听眼睛都亮了,又摇摇头道:“我可不敢,我这学期功课太差,再告诉大哥我找个朋友,我怕大哥扒了我的皮,”又拧着身子凑到明诚面前,“要不阿诚哥你帮我问问?大哥比较疼你。”

明诚被最后一句话戳得心里有点疼,他想起来他去找明楼,看见明楼和另一个姑娘一前一后地走,动作神情都带着亲昵。

他后悔把这件事告诉明台了,叮嘱了明台不能告诉大姐,然后继续帮着明台出谋划策。

明楼和明台都在藏,他也在藏,但他藏得最深,必须一点儿风也不能漏。

明楼见明诚不说话了,乘胜追击:“阿诚有喜欢的人吗?”

“大哥有吗?”明诚把脸仰起来看他。

明楼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

明诚接得飞快:“我也有。”

明楼看着他的脑袋飞快地低下去,明显是不想再往下说了,茸茸的短发像春天刚生出来的草,笔尖又开始刷刷地在纸上划,与明楼八分相似的字体留下来,让明楼心里多了几分熨贴。他相信明诚虽然还小,但已有自己的分寸,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所希望的,连原本准备的腹稿也不打算再说了。

他又立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明诚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是打算坦白了?”

明诚的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喜欢的一定是很好的人,我喜欢的也是。”

“她,”明楼笑起来,“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有机会我告诉大哥。”

“一言为定。”